FGO後日談的敘事問題

蘑菇在這篇訪談中有說過：

でも、ソーシャルゲームである以上、その特性を活かした終わり方を考えています。

悪いけど、先にやらせてもらうぜ！ これはもう、やったもん勝ちなので！

這樣看起來，這個後日談就是他的答案了。

只是這個答案，就敘事方面有很糟糕的問題。

後日談的真偽 #

假設後日談為真：那第二部的結局就沒有任何意義。

我並不認為第二部完結後的後日談是真實的，但這個後日談不可避免地會給人以下的想法：

「幹掉馬利斯會導致Lostbelt No.0消失？不是存在的好好的嗎？」

「宇宙危機？沒有的事情。」

「也難怪阿特拉斯院、徬徨海、魔導元帥根本不想鳥這邊的事情。FGO只是註定會被自動剪定的異聞帶而已，放著不管自己就會消滅了。」

「因此Sion的犧牲一點意義都沒有。難怪她老爸會覺得女兒腦子壞了，趕快送她一張契約書上路。」

這就是蘑菇想要讓FGO玩家體會到的感受嗎？

假設後日談為假：那第二部完結之後的後日談劇情都沒有意義。

圓桌之盾已經消失了，Lostbelt No.0已經消滅了，藤丸與瑪修都踏上原本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了。

因此後日談只是某個「東西」創造出來的「虛假」而已。

玩家作為主體的問題 #

FGO第二部的結局本身，與後日談是互相否定的。雙方互相指對方為鬧劇。

但FGO作為一款手遊，有主體延續性的問題。

玩家在現實中投入的時間與金錢，是建立在「我相信我與藤丸立香一同經歷這段冒險」的基礎上。

當後日談暗示這一切可能是「虛假」或「奇蹟」時，它不只是否定了第二部的結局，也否定了玩家這十年來的「參與感」。

玩家在第二部結局之後看到的，不是藤丸被修正的人生，而是所謂的後日談。

玩家作為主體，如果繼續遊玩下去，那就只能將後日談作為真實的。但後日談很可能是虛假的，且若後日談為真，就會導致第二部結局的無意義。

聽起來很繞，因為這兩者就是這麼矛盾，但這種矛盾沒有帶來任何美感，就只是一種糟糕的敘事而已。

而這糟糕的敘事，連帶影響了我對於前面劇情的觀感。

我甚至開始有了七部異聞帶、以及四部奏章，都是在為這個糟糕的敘事打預防針的感受。

死有重於泰山，輕於鴻毛 #

FGO對待死亡這件事情，非常地隨便。

先舉一個相反的例子。同樣是蘑菇自己的作品，《魔法使之夜》中，青子為了救草十郎，不惜使用魔法來破壞宇宙的法則。

因為草十郎對她來說很重要。就算要與整個宇宙為敵，她也要將草十郎救回來。

起死回生，就是那麼嚴重的事情。

正因為如此，玩家才會對於青子的覺悟感到震驚，卻也深刻地認同她想要救回草十郎的心意。

但FGO就很隨便。

地球表面隨隨便便就被收納了，連宇宙也隨隨便便就被收納了。

迦勒底隨隨便便就復活了。

藤丸與瑪修15年的人生，隨隨便便就被顛覆了兩次。

這就讓FGO的故事、眾人在終章所展現的覺悟、結局後各自的人生，顯得很沒有價值。讓人感覺作者已經不再尊重筆下角色的存在意義，僅僅將其視為維持遊戲營運的工具。

Fate/hollow ataraxia #

這部作品也是《Fate/stay night》的續作。

在第五次聖杯戰爭結束半年後，本應消失的從者們再次出現在冬木市，並展開了看似和平的日常。然而，這個世界其實被困在一個無限重複的「四天」之中。

唯獨主角士郎和少數幾人擁有輪迴的記憶，他們必須在這重複的四天中找出真相。

事實上，這個「四日輪迴」的世界是瀕死的巴潔特與安格拉·曼紐共同構築的「夢境」。

巴潔特在現實中處於假死狀態，她「不想死、不願戰爭結束」的願望與安格拉·曼紐連結，創造了這個無限重複的世界。

最終，他們突破了無數黑影的包圍，登上了「天之逆月」，安格拉·曼紐選擇結束這場夢境，將巴潔特送回現實世界醒來。

「天之逆月」本質上是聖杯的碎片與 Avenger（安格拉·曼紐） 能力的結合體。

它儲存了第五次聖杯戰爭所有參與者的記憶與願望。

「天之逆月」的名字借鑑日文中「天の逆手」。它象徵著：

反轉的願望：巴潔特「不想讓這場戰爭結束」的願望是倒錯的，因此產生了這個反轉的月亮。

道別的祭壇：當士郎抵達天之逆月的核心時，他不再是那個體驗平凡生活的少年，而是回歸成「此世全部之惡」。在那裡，他與巴潔特進行了最後的對話，並將這場長達半年（在循環中可能是無數年）的長夢終結。

Ataraxia 直譯為「心靈的寧靜」或「不動心」。它描述的是一種「沒有恐懼、沒有焦慮、沒有痛苦」的心理狀態。

hollow ataraxia意思就是空虛、虛假的平靜。這又是蘑菇腦袋裡的洞。

輪迴的四日裡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。後日談很可能就是走這種形式。輪迴、空虛的美夢。

FHA也許可以這麼做，但是FGO不行。因為《Fate/stay night》是多主線的單機遊戲，但FGO不是。

FGO的玩家們，會有前面說的、主體延續性的問題。

既然第二部結局的藤丸已經走向另一段人生，那麼這個後日談的藤丸到底是誰？玩家扮演的又是誰？

圓桌之盾已經消失了，那麼這個召喚英靈、抽卡的又是什麼東西？

不只如此，瑪修以及其它迦勒底的成員們也都有其它人生的記憶……反正又是更多的謎團。

而且不像《Fate/stay night》的眾人，在故事結束後依然繼續在原來的故事生活著。FGO在馬利斯被消滅後，故事已經被寫死了，理應不會有任何東西被保留下來（Daybit的超記憶除外，但我不相信他會是後日談的黑幕）。

這也許是次元孔中所長做的夢，但我已經不想去猜了。

後日談給人的感覺不是「休息」，而是「為了不讓你走，所以隨便找個理由把你關在裡面繼續打工」。這種「被迫營業」感與FHA的「願望補完」有本質上的不同。

缺乏說服力的設定 #

就像白紙化的現象，原以為是外星人入侵，結果只是時鐘塔十二君主之一的某個人隨心所欲造成的。

作者敢一開始就攤牌嗎？玩家們有可能接受嗎？

其中一個君主就可以造成地球白紙化、甚至刪除宇宙未遂，而剩下的十一個君主卻都沒有任何反應？

馬利斯比利造出的模擬地球迦勒底亞斯，就可以將地球表面上的所有東西收納進空洞？但地球並不是迦勒底亞斯啊？

既然阿尼姆斯菲亞的魔術只需要表象，為何還要測量地球頭腦波長來複製地球之魂？馬利斯比利認為現在的宇宙存在方式（重視靈魂這件事）是錯的，但他還是需要複製地球之魂來建造迦勒底亞斯；這不是互相矛盾嗎？蓋亞這時候就沒有意見了嗎？

這時候抑止力就不起作用了，因為作者就是想寫這種故事。

空想樹中只會發光的銀河，亮久了就可以當作是真的了？怎麼不多講幾句「新垣結衣是我老婆」？也許講久了就會變成真的了？

只有幾千年歷史的家系，為何可以收納壽命長達138億年以上的宇宙？阿尼姆斯菲亞的魔術有可能比宇宙本身更古老、更神秘嗎？

這些設定與說法並不符合型月世界觀中的邏輯一致性。

作為讀者，我可以接受兩儀式根源接續。因為《空之境界》的藝術性、敘事力夠強，有說服到我。

但馬利斯比利複製根源之渦？只要看起來像就可以當作真的？還想要刪除宇宙？

抱歉，我只覺得很可笑。

這些設定沒有試圖說服讀者，只是要求讀者接受而已。

反存在主義 #

不只馬利斯比利否定人類以及宇宙存在的意義，連後日談也是在否定第二部完結的意義。

型月並不乏展示存在主義、肯定人生存在意義的的創作。就像前面舉的例子：青子選擇復活草十郎，不惜與整個宇宙為敵。

再舉FGO第一部結局作對照：

所羅門選擇發動寶具，消滅英靈殿上的紀錄，換得魔神王的潰敗。

而已經奄奄一息的蓋提亞，瞭解了人生的無意義，卻還是選擇反抗自己的命運。

他們的選擇都充滿了人生的自定義、以及命運的重量。

但藤丸選擇了擊敗迦勒底亞斯以後呢？

來了一個後日談。

跟你說：「沒有啦故事還沒結束啦，瑪修還是Paladin啦，你們之前的選擇與人生都不重要啦，還是要回來拯救人理啦。」

沒有代價、後果，讀者就無法以此見識到角色的覺悟。這讓人覺得作者根本不在乎角色的選擇。

馬利斯比利不尊重「他者」。

為了自己的人理保障，擅自收納地球表面，甚至還想要刪除宇宙。

蘑菇也不尊重「他者」。

奧爾嘉瑪莉無故被他凌虐100年，還想要將這份罪惡感強加在玩家身上。

FGO就這樣被他當作異聞帶化為烏有，卻又將迦勒底無視世界觀邏輯隨意召回。

這樣Sion為何還要犧牲？這樣玩家與奧爾嘉瑪莉的訣別又有何價值？

這種敘事缺乏選擇的重量，也就讓故事淪為兒戲，讓人無法再認真對待作者書寫的劇情。

因此才只能說，這是個奇蹟。

而奇蹟，是無法解釋的。

沒有解釋，只有更多謎團 #

前面舉的相反例子，都是蘑菇自己的作品，這代表蘑菇是可以讓角色展現選擇的重量的。但在FGO第二部完結後的後日談中，我感受不到角色被重視的感覺。

新的後日談，什麼都沒解釋，又在丟新的謎團。

……ええ。奇跡のような 都合のいい話だとは分かっているけど……

對，只要講一句奇蹟，就不用解釋了。

雖然我早就知道蘑菇不會解釋了。

但還是有人會吃這套。

言い方はなんでもいい。 重要なのは『まだ人理は安定していない』ということ。

隙間があればこじ開けたくなるのが、 愉快な人類の本性っていうものでしょう？

這根本就是在嘲諷營運方、以及大部分希望FGO繼續經營下去的玩家們：「你們都是Moon cancer。」

「既然玩家與營運那麼想要FGO繼續，那就給他們一個虛假的後日談，順便嘲笑他們。」這就是我在後日談中感受到的、蘑菇的態度。

對現實的妥協 #

在我看來，後日談充滿了對商業與現實的妥協。

FGO已經不是蘑菇自己一個人的作品了。FGO有自己的商業價值，還有一大批課金無數的受眾。法規以及其他伺服器的情況，也讓蘑菇無法擅自結束遊戲。

而蘑菇給我的感覺是，他已經不想繼續寫FGO了。因此他才會故意寫死FGO的結局，又用一種畸形的方式讓遊戲殘存下去。

我可以理解十年運營一棟九龍城寨的辛勞，我原本也希望可以看到蘑菇新的作品——這種心情在FGO後日談之後被澆熄了，這就是後日談的糟糕敘事對於讀者信心的傷害。

這種感受就像玩了最後生還者2那樣。蘑菇原本在我心中是與宮崎英高、小島秀夫並列的男人；他們都沒有讓我失望過。而現在，他在我眼裡看起來更像是Neil Druckmann。

本來應該讓人逃離現實的幻想，卻硬生生地變成了對商業妥協的荒謬。

如果FGO既妥協、又隨便，玩家又為何要對遊戲認真呢？

切割設定 #

很明顯地，將整個FGO當作一個異聞帶，就是蘑菇為了一己之便而切割FGO。

因為FGO的設定已經太過混亂了。如果強行接納FGO，就會導致其他作品的崩壞。

不過FGO已經與型月宇宙徹底綁定了，很多玩家已經分不清FGO的設定與其他蘑菇作品設定的差異了。這點任憑再多人解釋也沒用。

但這對於蘑菇也不算什麼事情。他可能想著只要《空之境界》、《魔法使之夜》這些作品還是純粹的就好，其他人的看法已經影響不了他了。

不管怎樣，他的目標已經達到了。FGO再怎麼亂來，與型月其它的作品已經沒有關聯了。

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的，反正我對於蘑菇未來新作的信心也順便崩解了。我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再認真對待蘑菇未來的作品。

FGO這種切割處理雖然保全了型月宇宙的純粹，卻也將這十年來支持FGO的情感價值劃歸為非正史的邊緣地帶，這對長期追隨的讀者來說是一種莫大的虛無感。

也許就像蘑菇自己說的，他早就已經面目全非了。

FGO第二部完結之後的操作，再到這次的後日談，給人的感覺太糟糕了。

蘑菇沒有給出世界觀內合理的解釋，無法說服眾人；不尊重角色的選擇，又充滿了對於現實與商業的妥協與隨便。

我不知道這個故事的延續還有什麼價值。後日談看起來只是狗尾續貂又否定自身的糟糕敘事。

我很希望FGO就在第二部完結，但現實永遠不盡人意。

也許FGO作為一款手遊，終究是無法善終的吧……